【小说】巫嫂

来源: 时间:2015-04-08

巫嫂这个亲切的称呼已经过去7年了,不知怎的,昨晚我在梦里又一次见到了她,又看了那道熟悉的风景,那是发生在90年夏秋的一段故事。

90年的夏天,我从职大毕业后从事水电工程地质工作,正值队上接到南桠河Ⅳ级电站的可行性任务,派我们10多个年轻的地质队员进场住在石棉县栗子坪彝族乡。

乡上汉族极少,屈指可数,都是些做买卖的生意人,初到时,偶从街上经过,聚集在一起的阿米子会对你评头论足,发出“阿波波”之类的笑声。街上只有一两家餐馆和低矮的旅社,散发出彝族身上那种特有的异味,还不时传来醺酒的烧闹声。

乡的一隅,我们租了几间房子住了下来,为了使我们从野外回来有可口的饭菜,年仅26岁的队长在石棉县城苦苦寻了三天,找到了一位汉族炊事员,我们都亲切地叫她巫嫂。

巫嫂来时,是由队长专程派通工车接来的。第一次见到她,大约40岁左右,一身蓝色涤卡服,虽有些发白,但很整洁,脚穿一双旧式布鞋,大概是用手工做的。头发黑而浓密,卡了一个老式发卡。面容和蔼,虽然她下车就很热情的微笑着,但也遮不住一双忧虑的眼睛。

巫嫂为我们做饭,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没有自来水,每天天边还未露出鱼肚白,巫嫂就起床到山脚下泉水池旁去挑水。山里冬季来的早,泉水旁结满了冰,有次巫嫂挑水时滑了一跤,摔伤了腿,她也没有告诉谁,总是默默地干着,挑水、做饭、劈柴,一有空闲,就整理厨房。自从她来后,乱七八糟的小厨房经她一收拾,变的整齐有致,炊具、地面干干净净,苍蝇也少了许多。特别是每天我们从野外回来,有她精心为我们准备的饭菜,大伙都夸她手巧,连口胃一向不好的我也无可挑剔。有时我们下山很迟,她常常也饿着肚子等着我们,队长连劝她几次先吃饭,她仍然微笑着,固执地坐在门口等待我们一起进餐。慢慢地,每当我们从野外回来,看见的是大山脚下,一幢低矮的平房前,坐着我们的巫嫂,一天又一天,我们熟悉了这道风景。

由于地质小队里只有我一个女同志,队长安排巫嫂与我同住一室。

在人烟稀少的乡上,巫嫂的到来无疑给我枯燥的生活增添了几分情趣。乡上没有电,饭后我们一起散步、聊天、烛光下织毛衣,渐渐地,我们无话不说,成了知心朋友。

原来巫嫂不是本地人,是川东乡下人,为了供养两个孩子读书,她加入了打工行业。丈夫令她很失望,赌博上赢,家里本来就不宽裕的积蓄被他输个精光。她为了两个儿子不半途缀学,用她那柔弱的双肩,承担起全家的经济。

有次,我问她,你为啥不到大城市去打工,来这偏僻的小县城。她告诉我,她父亲原来是石棉矿山上的老工人,70年因矿硐塌方因工殉职,来这里可以经常看见父亲生前热爱的矿山。

巫嫂在我们请她之前,在石棉县城一家餐厅打工,在餐厅里她是能干的那一种,手脚麻利,从不计较,为人处世又好,很得老板赏识,薪水也不薄。当时队长找她,正是在餐厅吃饭认识她的。不过,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何丢下餐厅的工作为我们做饭。有一次,我忍不住心中的疑问问道:“巫嫂,你为什么愿意为我们做饭呢?收入不比餐厅多,何况乡上条件又不好。”

“我愿意看见你们是怎样勘测电站的,以后好请你们到我的家乡去噢。”巫嫂笑着说。

我顿时为巫嫂的心思所感动,一个平凡而又普通的乡下妇女在自己生活经济结据时,还随时想到家乡的建设。

“巫嫂,到你们家乡修电站时,我们一定再找你为我们做饭。”我开玩笑说,

“好啊,但愿我们有缘早点在家乡见面。”巫嫂高兴地笑道,笑得是那样的热情,好象我们立即就要去了一样。

晚饭后,青山绿水陪伴着我们散步,巫嫂对大自然充满了爱,她爱每一棵草。

有一次,巫嫂问我:“王小妹,你知不知道这些草的名字?”

我说:“不知道,可我知道石头的名字。”

“石头也有名字,我不信,看上去都一样嘛。”巫嫂疑惑了。

“你不信,你说一种草名,我就来一种石头名,”“好啊。”于是,我们将眼前的草类、石头劈理啪啦来了一番:

“车前草“,“花岗岩”,

“千里光”,“闪长岩”,

“鱼腥草”,“玄武岩”,

……

一个接一个,我们一口气说了许多,难分胜负,巫嫂对草名的认识极为广泛,她对每一棵草能讲出它们的药物价值,她告诉我她在乡下学过赤脚医生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后起,我开始喜欢山坡上的每一棵草以及它们的名字,巫嫂也对石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“王小妹,到我们的家乡去,我们那儿的石头名字比这还多”。

曾经学过赤脚医生的巫嫂,来到我们中间正好派上了用场。当时,勘测姚河坝工地的自然条件极为恶劣,满山遍野的野核桃林和布满荆棘的灌木丛,不说是羊肠小道,就是找一小块不毛之地都没有,每迈一步,都得靠我们自己拿柴刀砍出来,真是尝到了路的来之不易。有一次,在砍大刺隆时,不小心碰到了蜂巢,成千上万的蜂子向我们蛹来,回来后,我们一个个都肿着脸。乡卫生所缺乏药品,巫嫂立即为我们扯草药,我们半信半疑地敷上,嘿,还真灵,逐渐地我们都好了起来,我从心灵深处敬佩起我们的巫嫂。

经过三个月的野外勘测,我们要返回城市了。走时,巫嫂舍不得我们,她拉着我得手说:“王小妹,希望你们明年再来。”不知怎的,我鼻子不禁一酸,泪水浸满眼眶。“会来的,明年春天。”我突然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,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回来。

第二年春天,我们地质小队果然接到了初设任务,又来到了栗子坪。开展工作之前,我们自然想到了巫嫂,在石棉县城,我们分头去找,终于在一家小饭馆里找到了她。此时的巫嫂可不是以前的打工嫂,当今她租了门面当起了老板,雇了两个当地女工,自己掌橱。我们去时,生意很好,顾客很多,她正在灶上忙着。她招呼我们在墙的一脚坐了下来,我静静地看着她,穿的还是往日那件发白的涤卡服,头发比往日黄而干,脸也渐黑而瘦,一双忧虑的眼睛增加了几分疲劳。对我们的突然到来,她感到几分惊喜,我们还未开口她已猜到我们的来意。

“队长,我到你们那儿做饭去吧!”巫嫂先说话了,

“我们正是为这事来的,不知你这儿放得下不。”队长很为难,

“可以!今天我租的门面刚好到期,”巫嫂果断说。

我还以为她给我们开玩笑,巫嫂的收入可不比当初,真没想到,第二天她居然来了。

像往常那样,她为我们做可口的饭菜,我们每天从工地上回来,看见的还是那道熟悉的风景。

这道风景对我们这帮年轻人来说,充满了温馨。有一次,巫嫂下城看病去了,这道风景从我们眼前消失,我们有一种失落的感觉,吃着干巴巴的面条,多么盼望巫嫂能早点回来。

闲遐之余,我和巫嫂仍然聊天。在几个月的老板生活中,充满了艰辛,起早贪黑,虽然挣些钱,至今许多帐还没收到。她与丈夫离了婚,她爱孩子,两个孩子都随她,她已将大儿子带来石棉打工,在一家修理厂当学徒,二儿子在家念高中。

每次拿着孩子的来信,她都要念给我听,泪眼汪汪,泣不成声,她说她想孩子,连做梦都想孩子,常从梦中哭醒。

巫嫂作为一个母亲,无疑是天下最善良的一个,她把爱全注在孩子身上,为了孩子上学宽裕些,她从舍不得花上一分钱,每个月的工钱她都积蓄起来寄回家。每次孩子告诉她考了好成绩,她都会兴奋起来,脸色也会红润许多,眼睛也充满了希望的光。她说她要积许多钱让儿子上大学,也象你们一样建电站。

三个月后,在一声汽笛声中,我们与巫嫂依依挥手告别,她仍是那句话,以后到我的家乡去。

几年来,在其它工地,每当我从野外归来,我都渴望看见那道充满温馨的风景,但每次都消失在希望的泡影里。不知巫嫂现在可好?也许还在继续打工,供儿子上大学,也许已回到了家乡,也许……真不知道,可昨天,我在梦里又见到了她,我们地质小队来到了巫嫂的家乡,巫嫂为我们做饭,我终于又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风景。

地质处 王宗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