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小说】德吉夫妇

来源: 时间:2015-04-08

离开硗碛又是一年,我会想到硗碛的冰雪,裹着黄土呼啸的雪风,屹立在夹金山下的红军塔;总忘不了为地勘队员送温暖的德吉夫妇,那个木楼小旅店,飘着酥油香的火炉旁,还有那片杜鹃林……

1997年的冬至时节,我第一次随地质小队到硗碛工地。经过一天的颠波,我们乘坐的伊维柯车来到了藏族硗碛乡。硗碛乡坐落在夹金雪山东南麓,海拔2500米。乡上藏族居多,只能依稀看见几个做生意的汉人,低矮的石头房还算整齐地排在街的两旁。乡镇很小,从东头就能望到西头,住石头房吗?当我正为住宿发愁时,汽车已缓缓停在供销社旅店前。司机一声吆喝:“德吉,德吉!”只见一位藏族汉子热情地出来迎接我们,帮我们将行李拿进了木板结构的小旅店。原来司机多次送人进场,与德吉以朋友相称。

德吉并不是我想象的那种高壮的藏族汉子,身材较矮,但长得很精神,黝黑的脸上挂着一双似乎会笑的月亮眼。身后跟着一位健壮的藏族妇女,便是德吉的夫人,听见当地人叫卓玛,我们也跟着叫她卓玛大嫂。

一下车,雪风呼啸,寒气刺骨。小旅店里一股暖阳扑面而来,德吉温情地给我们每人披上了洁白的哈达,卓玛大嫂笑盈盈地端出了热气腾腾的酥油酒,每人三杯方可进店。不喝酒的我很纳闷,队长说,这是藏族迎接远方客人的礼节。在卓玛大嫂的热情劝导下,我也壮胆喝下了三杯。还真好,香甜的美酒下肚,一股暖流暖遍了冰凉的全身。

严冬的硗碛,冬雪纷扬,白日气温也在零下5°c左右,刚从城市来的我们都感到冷的严酷。队长特地给每人配备了一套过冬装备,一顶“雷锋式的棉帽”,一套“红军式的迷彩棉服”。为了迎接远方来客,德吉夫妇专程到县城赶制了御寒的棉被、电热毯,每间房里还添制了小火炉。供销社的库房也成了我们的小厨房,德吉夫妇又找人运来了许多废木材当燃料,使我们的生活很快安顿下来,工作开始运转起来。

“硗碛”当地藏语“夷基”的译音,意思为“高寒山脊”。经幡斑斓、诵经声声的藏传佛教、藏族部落的历史扑朔迷离给这片土地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。1935年6月,更有红军长征在这里写下了不朽的篇章,巍巍屹立在夹金山下的红军塔,仿佛在向人们述说着红军三越夹金山的故事。

在藏区开展工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,初来乍到就给我们一个下马威。清早起来,我们越野车的四个轮胎被盗不翼而飞,大家焦急地苦苦分头寻找,也无济于事。后来还是德吉找到乡派出所,终于将盗贼捉拿,轮胎失而复得。我们深深感到任务的艰巨,除了要在枯水期里搜集到全面的地质勘探资料,完成水电站的选坝工作外,我们的工作充满了未知的各种艰险和困难。

经过几天的踏勘,我们决定找一位藏族同胞为我们当向导。德吉得知后,很热情地给我们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,还介绍乡政府、乡派出所的领导给我们认识,为我们开展工作提供了许多方便。德吉也自告奋勇地当起了我们的踏勘向导。

每天清晨,德吉背上柴刀干粮,走在我们踏勘队伍的前面,随时拿起手中的柴刀为我们辟开山路上的荆刺。山上,除了杂草荆棘之外,成材的树木极少。闲遐之余,德吉也和我们聊侃几句。德吉上过工农兵大学,学过林业专业,他对树木的知识是那样广泛,只可惜几十年的滥砍乱伐,青山成为荒山秃岭,他也弃林经商,承包了供销社的旅店。在他的言语中,能深深感受到他对林业的热爱。他说,等水库修好以后,他要种树造林,在水库的山坡上建上一座藏式锅庄楼,种上漫山遍野的杜鹃林,让来红区旅游的远方客人有歇脚的地方。在德吉的述说中,一幅美丽的水库美景顿跃眼前:蓝天、白云、硗碛湖、绿树林、红杜鹃……

自从我们的到来,硗碛乡迅速热闹起来,东河上钻塔林立,机声隆隆。民间传说幽灵出没的“妖精洞”里,留下了指南针的痕迹,响起了地质锤的声音。肆掠狂飚的暴雪下,一顶顶“雷锋帽”,耸入云端的雪山上,一个个雷厉风行身着迷彩服的“迷彩人”,飓风怒吼的旷野上,一个个银色的雕像,似红军,似雷锋,是战斗在硗碛工程的成勘院健儿。巍巍雪山下那神圣的红军纪念塔,给了我们战天斗地无穷的力量。今天,这里贫脊荒凉,明天,上百米的堆石坝将在此崛起,高峡出平湖不再是梦想,先烈们用鲜血浇灌的红色土壤上,将建成一座美丽的天堂。六十二年前,红军长征三越夹金山,创下了一段可歌可泣的壮举,二十世纪末,成勘院健儿在硗碛正抒写着灿烂的辉煌!

我们住的供销社旅店是德吉夫妇承包的,平常来往的旅客较少,我们这群地质勘探队员的住进给旅店增添了几分活跃的气氛。旅店里有个大大的火炉,晚饭时,踏勘回来的我们打上小厨房的饭菜,端着饭盒都会来烤火取暖。每当这个时候,卓玛都会拿出家里最好的腊肉犒劳我们,“山上冷吧,吃吃肉,喝喝酒”。红红的火炉旁已煮好了热气腾腾的酥油酒,大家围着火炉你一碗,我一碗,谈笑风生。卓玛是个性格开朗、幽默风趣、能歌善舞的藏族妇女,在旅店里,时而藏语、时而汉语的卓玛在玩笑中常常发出爽朗的笑声。

寒冬过去,春暖花开。周末的一天,卓玛叫上我们地质小队去参加一对小年轻的婚礼,婚房在山坡上的藏寨。卓玛今天特地穿上了一套藏族美丽精致的服装,色彩斑斓,漂亮至极。上山的路上,卓玛哼唱着原生态的藏歌,嘹亮的歌声在云间环绕、山间回荡……“好,再来一个”,大家接连叫好。我几乎忘记了我们的身份,手足舞蹈地像过节一样,走在喜庆的队伍里。忽然,一片杜鹃林映入我们的眼帘,红红的杜鹃花在微风中摇曳,向我们点头致意,我仿佛看到闪闪的红星队伍迎面而来,一曲《映山红》油然而生:“夜半三更哟盼天明,寒冬腊月哟盼春风,若要盼得哟红军来,岭上开遍哟映山红……”火红的杜鹃花让我们陶醉其中,当我们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向电站库区瞭望时,德吉之前说的水库美景,再次让我浮想联翩……

经过两年的艰苦拼搏,我们在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下,在德吉夫妇的热情协助下,顺利完成了硗碛水电站可行性研究阶段的地质勘探工作。后来,我们地质小队又开往了另一个新的水电勘探基地。进入21世纪,西部大开发加快了水电站的建设步伐,2008年硗碛水电站按预期建设完成。几年来忙于其他工程建设,一直无缘目睹硗碛水库的风采。

十多年过去了,我一直在想,德吉夫妇今可好,水库建成后是啥样?一次有幸参加到硗碛水电站的回访,随代表团我终于来到了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。当丰田越野车驶入硗碛水库时,眼前的美景让我震撼:绕湖公路如一条彩带环绕山间;湖水在蓝天、白云、山峦的倒影下波光粼粼、熠熠生辉;人工林、原始森林重重叠叠,郁郁葱葱;远远的夹金山巅还皑皑白雪,高山杜鹃花已竞相开放、漫山遍野;方方块块的农田、错落有致的藏家寨子随意点缀;青青的草甸散落在森林之间,成群的牛羊,或低头吃草、或欢腾跳跃;在森林和草甸周边,山峦起伏,或峰峭挺拔,或曲折蜿蜒。随团人员早已按捺不住叫司机停车,忙着下车拍照留影。我的手机随手拍忙个不停,在微信上不断传着美不胜收的图片、发表着我愉悦的心情……我要让当年和我一起战斗在硗碛的成勘院人知道:藏族硗碛乡的巨大变迁;我要让全世界的人惊喜:巍巍夹金山,碧绿翡翠湖,人类的巧夺天工在红军长征的革命圣地与大自然达到了极致和谐!

当年的硗碛乡已搬迁新址,别具一格的藏族民居锅庄楼缭绕炊烟、飘溢着酥油茶的奶香。在移民安置的藏家新寨里,我终于找到了卓玛。如今60多岁的卓玛仍硬朗健谈,笑盈盈地端出了热气腾腾的酥油酒迎接我们来自远方的客人,小德吉温情地给我们每人披上洁白的哈达。“德吉在哪里?德吉在哪里?”没有看见德吉的我着急地询问着。在卓玛的叙说中得知,我们走后,德吉又回到林业,带领大家植树造林,不幸的是两年前的冬天,天干地燥,突发一场山火,德吉组织大家为保卫森林奋勇抗战几天几夜,不幸被火魔吞没,葬身火海,英勇献身……

当我再回头望望美丽的硗碛湖时,郁郁葱葱的树林、红红火火的杜鹃花模糊了我的双眼:德吉背上柴刀干粮,走在我们踏勘队伍的前面,随时拿起手中的柴刀为我们辟开山路上的荆刺,我已情不自禁泪流满面……

地质处 王宗琼